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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馅饼”变“陷阱”:远程视界引发债务谜局

发布时间:2019-11-12 14:59

  当前,国内众多医院管理者中的一群人深夜难以安眠:时刻担忧医院头顶的债务闸门砸下。让这些管理者感到憋屈的是,在签过厚厚的协议书之后,协议中的设备难以到位,却被融资租赁方告上法院,庞大的债务随之而来。于是,涉事医院掀起了自发的维权行动,指控北京远程视界集团在项目合作中涉嫌诈骗。

  这些数量众多的医院和北京远程视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设备融资租赁这一被看好的商业模式,为什么成了“陷阱”?为此,本报记者进行了调查采访。

  近日,黑龙江省嫩江县中医医院院长董学斌通过微信,给记者发来一张夜晚嫩江的照片。照片中,嫩江近岸的部分被路灯点亮,倒映出一排银色的亮点,指向深墨色的水中央。此前,为了与记者通话方便,董学斌特意将车停在了江边。通话结束后,他又通过语音发来信息:“拍照的时候,又跟县委办公室的人员单独沟通了一下。对这件事情,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院长不干了,也要给全院职工一个交代。”

  压抑与烦恼,近一年来已成为董学斌心头难以挥去的阴影。“假设事件按照最坏的方向发展,那么医院将面临近6000万元的债务。”董学斌说,嫩江县中医医院去年的毛收入才近亿元,“我不能成为医院的罪人。”

  在一个名为“0711西安”的微信群里,同样有一群人在焦急与惶恐中等待。微信群的成员近百位,来自河北、河南、内蒙古、黑龙江、湖南、陕西等多个省份的县级医院,他们每天在群里分享北京远程视界的相关信息、手头可收集到的各种材料、一些地方相关部门的最新举动,时不时发出“善恶终有报”“正义终会得到伸张”等感慨。

  在现实世界里,他们是某家县级医院的院长、副院长、院长助理或是财务科主任;在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们绝大部分人的精力都用在了回顾与北京远程视界合作的前因后果、思索互动环节的细微之处、担忧北京远程视界所带来的最坏结果,面对医院职工质疑或相关部门谈话,拿出勇气表态“不会回避责任,但也要让医院的损失减少到最低程度。”

  为此,他们夜晚辗转床头、白天四处奔波,或是相约前往北京进一步了解情况,或是在西安碰头商讨如何应对法律诉讼,以期证明医院“被北京远程视界骗了,掉进了融资租赁的陷阱。”每一个群成员面临的是金额巨大的法律纠纷债务,多的近亿元,少的也有几百万元。根据白纸黑字签下的合同,所在医院成了租赁主体背负债务,然而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笔“莫须有”的欠债,实在不应该让医院偿还。

  现实的债务压力已降临到这些医院头上。微信群的成员关注西安,源自他们所在的医院有的已收到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发来的传票,医院被列为被告。

  宁夏回族自治区青铜峡市人民医院向记者提供了一份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传票的复印件,传票附录了民事起诉状。根据起诉状,原告为在西安登记的“宝信国际融资租赁有限公司”,被告为青铜峡市人民医院,第三人为北京远程金卫肿瘤医院管理有限公司。原告请求判令被告立即支付逾期租金6058437元、未到期租金11028156元,共计17086593元,并自2018年6月14日起,每日按17086593元的0.1%向原告支付逾期利息,直至全部欠款付清为止。

  该项债务主张的产生,源自2016年青铜峡市人民医院与北京远程肿瘤、宝信公司签订的三方协议。根据该协议,三方将通过设备融资租赁的形式,在青铜峡市人民医院开展肿瘤远程合作医疗项目,具体操作为:宝信公司作为融资租赁方,将设备购买费打给北京远程肿瘤;北京远程肿瘤购买设备后,交给青铜峡市人民医院运行并提供专家技术支持,如果医院每月无力偿还租赁费,由北京远程肿瘤负责垫付。医院只需提供平台对接患者,在项目产生收益之前不用掏1分钱;项目运转后产生的收入,除按比例提取用于偿还租赁费外,剩余部分按合同约定与北京远程肿瘤、技术支持方进行分成;项目合作期结束后,设备归医院所有。

  “北京远程肿瘤在支付12期共1038.6万元的租赁费后,便告知医院不再支付,还欠24期共计2077.2万元。”青铜峡市人民医院院长助理杜海云表示,此后宝信公司不断向该院催缴租赁费,直至告上法庭。让医院感到憋屈的是,在项目开展期间,合同约定的7套设备均未到货,设备到位率为零,更谈不上什么运营了。

  假设事情就此终结,那么青铜峡市人民医院只是落下了一个遗憾。然而严峻的现实是,原本该由北京远程肿瘤出具的担保协议书在合同寄回时不见了踪影,而对方则握有当时医院负责人签字的融资设备确认报告和收货确认书。同时,该院还存在多个融资租赁项目与此类似,总计涉及融资租赁总额超过1亿元。

  设备没到,但医院却签字确认了。杜海云认为,这是医院被“诱骗签字”,“相关公司为了达到目的,在签署协议时刻意设计,北京远程肿瘤工作人员以方便融资公司尽快放款、以前那些医院都是这么合作的为由,要求必须提前签字。”

  杜海云表示,事后意识到“受骗”,当时签字的院长已“因病”辞职。但是,法院传票也已经来了。作为应对,该院以“项目涉嫌诈骗”为由,分别向青铜峡市公安局、西安市公安局报案,目前已被立案,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也暂停原定于8月15日的开庭。

  来自黑龙江、四川、河北、云南、湖南等地的多家县级医院代表向记者提供材料,讲述了与北京远程中科耳鼻喉科医院管理有限公司、北京远程中卫妇科医院管理有限公司、北京远程京卫医院管理有限公司等的合作经过。公开资料显示,这些公司均为北京远程视界集团的子公司。另有多家融资租赁公司涉及其中。

  故事版本近乎一致:在优惠合作条款下,医院在短时间内签署协议;北京远程视界在垫付几期设备租赁费后,以准备上市、资金困难为由不再履行承诺;融资租赁公司通过各种方式向医院催款,并诉诸法律行动;有的医院获得了部分设备,有的至今“两手空空”;有的医院签署了多个项目,每个项目进展不一,但均面临麻烦。

  河北省廊坊市广阳区妇幼保健院提供的材料中说:“2017年4月21日,主协议和附加协议医院同时盖章,由北京远程视界公司人员取走到北京远程视界公司和两家融资租赁公司盖章,主协议合作方盖章后返还。协议签订后,我院要求合作方尽快提供设备资质并将补充协议盖章后返还,直至2017年7月中旬,合作方既不提供设备相关资质,也不返还补充附加协议,设备也一直未到。2018年3月初,我院收到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传票及民事起诉状,宝信公司起诉要求我院支付违约金,我院已聘请律师准备应诉。”

  云南省大理市第二人民医院提供的材料显示:“在合同中确定价款金额共计2143万元。医院签署合同后的实际情况是,自2017年1月起至8月止,北京远程中科每月将设备租赁款666607元汇到医院账户,并通知医院将该款项转汇给康安公司,医院也均按北京远程中科的要求及时转汇,之后大部分设备一直未交付;至于专家技术扶持和项目运营推广等合作内容,尽管医院作了精心准备,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但北京远程中科仅安排专家到院开展手术10余例,远未达到其承诺的服务内容和效果,没有实质性开展所谓项目合作。自2017年9月起,北京远程中科未再汇款给医院,其他合作内容也全部停止。2017年11月,医院突然收到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邮寄送达的诉讼文书,包括财产保全的裁定书,海宁市人民法院依融资租赁公司申请,查封冻结了医院的3个银行账户。在民事起诉状中,要求医院一次性立即支付其融资租金16192821.14元。”

  四川省简阳市川空人民医院的材料中写道:“医院签署合同后的实际情况是,自2017年6月起至10月止,北京远程视界每月将设备租赁款116368元汇到医院账户,并通知医院将该款项转汇给宝信公司,医院也均按远程视界的要求及时转汇;该期间内,北京远程视界陆续向医院交付13.7%的设备,按合同约定金额共计517000元,之后至今为止86.3%的设备一直未交付。自2017年11月起,北京远程视界未再汇款给医院,其他合作内容也全部停止。2017年11月,医院接到自称宝信公司的电话及律师函,催促医院付款。”

  “当前,融资租赁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我院的主账户已被法院冻结。”董学斌表示,医院日常诊疗活动受到严重影响,比如购买药品、工资发放、水电费缴纳等都难以进行,“为此医院不得不另想办法维持下去。”

  这些涉事医院,开始抱团“维权”。今年5月,32家医院发出一份加盖了各医院公章的《全国受害医院联合声明》,集体控诉北京远程视界融资商业模式。《声明》提出:“北京远程视界以对全国基层医院重点专科援建为名义,与多家融资租赁有限公司形成固定商业模式,分别和河南省、黑龙江省、四川省、山东省、河北省、江西省等多家医院签订融资租赁合同和三方委托购买协议。此经营模式造成国有资产巨大流失,估值总金额100亿元以上;且大多数都是发展落后的医院,他们的目标是医院相对薄弱的科室,如得逞将会导致医院无法正常运行,国有资产遭受损失,甚至使医院发展陷入倒退境地。”

  《声明》共列举了14家融资租赁公司,每家公司对应签订合同的医院多的达34家、少的1家。另据一份据称由北京远程视界内部流出的统计表格显示,全国共有578家医院因融资租赁业务与北京远程产生资金往来。据北京远程视界官网介绍:“集团下设13家子公司及1家专业眼科医院,目前运营七大专科远程医疗项目,已在全国县市级公立二甲以上医院建立远程会诊中心及会诊基地1000余家。”

  今年4月,在汇集相关信息后,某省发布通知,要求各地医院上报是否存在合作情况和损失。据了解,该省超过160余家医院与北京远程视界签约,仅有60多家医院上报损失,另外一些医院因为种种原因,选择沉默或继续还款。

  一些医院选择派人前往北京和远程视界进一步沟通。8月13日,上述医院代表找到了北京远程视界最新的办公地址——位于北京海淀区的一个文化创意产业基地。他们看到,该地早已聚集了北京远程视界在各省份的代理商,这些代理商在缴纳了几万元到几百万元不等的保证金之后,同样面对的是空空荡荡的办公室。

  北京远程视界官网介绍,该公司总部位于北京市丰台区。“之前我们已找过了,现在是人去楼空。”杜海云提议,“找不到可以负责的人,我们就先合一张影吧,证明来过。”

  这句线年签署协议书之前,为了进一步考察项目的可行性,他向县里主要领导做了汇报,并与主管副县长一起来到了北京。“当时北京远程视界的整体氛围让人觉得特别可信,项目很有前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般景象。”

  据公开报道,今年5月,北京远程视界董事长韩某某接受媒体专访表示,“现在还帮一些医院在还钱,虽然是少量的。现在要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但不能都推到北京远程视界身上,我们已是不堪重负。”

  对此,相当多的涉事医院代表质疑:“北京远程视界从融资租赁公司获取了资金,并没有按照合同约定采购设备交付给医院。有的设备采购甚至是赊购,欠了设备供应商不少钱。这些资金去了哪里?”

  当前,北京远程视界在官网贴出了一份《严正声明》提出:“近期,有媒体使用未经我公司核实的信息公开报道,严重偏离事实,现声明如下:所有涉及我司报道必须与我司联系核实。”这份声明留下了联络电话号码。本报记者打过去,但显示为空号。

  据了解,当前,多地卫生主管部门高度重视事件进展,梳理辖区内医院融资租赁情况;已有相当多医院卷入民事诉讼案件。一些医院已在当地公安机关或融资租赁公司注册所在地报警,告北京远程视界伙同融资租赁公司诈骗,部分已成功立案。公安部经侦局已向各省级经侦总队发出通知,要求展开核查。

  数量众多的医院因为融资租赁陷入困局,面临偿付“莫须有”债务的巨大压力,这仅仅是北京远程视界一家公司所揭开的冰山一角。除了已公开发声的医院外,当前我国还有多少医疗机构“受伤”?一旦任由事件发酵,不可避免将对我国县级医疗服务体系产生重大冲击。

  据业内人士介绍,一般意义理解,融资租赁是指出租人根据承租人(用户)的请求,与第三方(供货商) 订立供货合同,根据此合同,出租人出资购买承租人选定的设备。同时,出租人与承租人订立一项租赁合同,将设备出租给承租人,并向承租人收取一定的租金。

  商务部发布的《中国融资租赁业发展报告(2016~2017)》显示,2016年全国融资租赁投放金额达到8971亿元,其中医疗制药设备达到783亿元,在所有行业投放金额排位中位居第6。业内专家指出,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融资租赁模式就在国内医疗市场高速发展,这一灵活高效的手段,为医疗设备更新换代带来了新的动力。比如,某家医疗机构看中某台高端医疗设备,可通过某家租赁公司以租用形式获得使用权,然后分期付款给出租方,以缓解医院资金紧张。

  根据我国2017年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我国共有二级医院8422家。当前一些媒体引用各方口径指出,与北京远程视界合作开展融资租赁项目的医疗机构在900家到2000家之间。那么,北京远程视界经营不善所导致的冲击波,其覆盖范围足以对我国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产生影响。

  相当多涉事医院代表表示,由于地方财力有限,对县级医疗机构投入不足,北京远程视界提供的模式正切合了我国县级医疗机构迫切希望发展的心理状态。北京远程视界也反复提及“助力基层医疗发展”。

  “当初签订协议,看重的就是项目能促进医院发展、提升当地医疗技术能力。”董学斌回忆,北京远程视界通过当地的代理商找来时,号称“项目不用花医院1分钱,只需提供场地,就能免费使用医疗设备,并享有北京知名医院的人才支持。”

  另外,早在2015年6月,原国家卫生计生委就发布过《关于控制公立医院规模过快扩张的紧急通知》,严控公立医院扩张过快,禁止举债新建医院或举债新购置大型医用设备。在此政策背景下,融资租赁模式为公立医院“另辟蹊径”发展提供了解决之道。

  “事实上,许多医院的高端设备都是通过这种形式获取,因此对融资租赁模式并不陌生。”一位涉事医院院长表示,然而医院还是阴沟里翻船。

  尽管医院看到了其中潜在的风险,比如北京远程视界采购的医疗设备价格虚高等。“但毕竟不是医院实际出钱,因此事前把关意识不够强。”一位涉事医院院长表示,出于公心而非私心,看到项目诱人的前景,相信了合作方的无限连带责任保证,在不断催促下签字,没想到掉进了陷阱,“一些医院至今不愿表态,就在于难以自证在合作过程中的清白,但也不排除个别医院确实存在问题。”

  涉事医院代表在回顾签约程序时,很容易就能找到群体映像。比如,在签订合作协议及融资租赁合同、委托购买协议的同一时间(前后不到两小时),就被催促在验收报告和收货确认书上盖章,此时根本没有收到任何医疗设备,明显违背交易常识;融资租赁方对医院财务没做实质考核,在有些医院负债率高等不具备融资条件的情况下,依然放款;采购医疗设备价格虚高,作为融资租赁方不加以核实,而且对于款项均是一次全部放款,这也有别于一般融资租赁公司分批次放款的工作程序,而这种放款方式等于在逃避自己的资金监管责任。

  此前,国内法律界人士就曾撰文指出,无论签署哪种类型的合作协议,一旦医院作为承租主体,以真实意愿与融资租赁公司签署融资租赁合同,其还债义务是不可规避的。如果不按时、足额还款,医院就会面临被融资租赁公司追债的风险。医院在对外签署各类合同时,应该识别因此带来的法律后果,避免不必要的财产损失。

  据公开资料显示,北京远程视界成立于2013年1月,短短两三年时间,一跃成为全国最大的医疗设备销售商。公司业务从最开始只有眼科,逐步扩展到心脑血管、肿瘤、妇科、耳鼻喉、呼吸、中医及护理等学科,2016年实现年收入60亿元、纳税6亿元。媒体在报道中指出,其快速发展的秘诀就在于“模式创新”,由自己替医院垫付租金,迅速做大规模。

  “这个模式隐藏着一个漏洞:周期短、垫付款压力大,还有远程视界发展过快,一些经营没有完全跟上。”今年5月,在风口浪尖中,北京远程视界创始人韩某某接受媒体专访时表示,一切问题的导火索就是远程视界对医院、融资租赁公司债务而引发的。现在这个阶段,代理商欠款、员工讨薪并非远程视界最主要的债务危机,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医院、融资租赁的危机,“实际上没有预警,没有感觉到这个危机,而且来得很突然。”

  业界专家表示,医疗融资租赁行为涉及医疗器材、医疗服务及金融服务等多方面知识,需要专业人员开展服务工作。在县级医疗机构,高学历人才缺乏的现状仍比较突出,兼具法律、金融知识的人员更是稀少,以不专业去应对专业,结局很可能难免尴尬。

  也有意见指出,在开展融资租赁项目时,缺乏民主监督程序、医院内部决策不透明及现代医院管理制度没有落到实处,也让医院在现代金融活动中成了高危群体。

  从更深的层面,中国卫生法学会常务理事郑雪倩指出,推动医疗设备融资租赁行业的健康快速发展,需要法律法规来破题。

  目前,国家对于医疗设备融资租赁有很多鼓励政策。如2015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融资租赁业发展的指导意见》;2016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促进医药产业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探索医疗器械生产企业与金融租赁公司、融资租赁公司合作,为各类所有制医疗机构提供分期付款采购大型医疗设备的服务。但我国涉及融资租赁的相关法律法规比较分散。

  郑雪倩表示,融资租赁在改革中出现的一些问题,需要法律法规作出更加具体的规定。如可采用的融资模式;可进行医疗设备融资租赁的医院资质;医疗设备融资租赁是否要经过上级部门批准;选择融资租赁公司是否有特定指向;购买医疗设备是否要经过招标流程;针对医院具体情况制作评估报告;医疗设备融资租赁双方权利义务;加强对医疗器械融资租赁活动监管,明确各部门职责;对违反法律规定的行为如何处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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